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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易UGC | 2013年07月17日 星期三 10:55 AM

编者按:朝鲜毒品问题早已引发高层重视。但即使在警方内部,谈论这个问题也过于隐晦。神秘国家的名字以“××”替代。在官方材料中,也有意忽略朝鲜的名字。延边警方可能也体会到了这种尴尬的存在:一方面,朝鲜在外交上依赖中国摆脱孤立无援的境地,另一方面,它向中国贩卖毒品以套取外汇。

(一)

起先,我对朝鲜贩毒的事毫不知情。这有点不太正常,毕竟我从小生活在一个距离朝鲜最近的省份,吉林,但这对我认识它没什么帮助。朝鲜,神秘的代名词,有关它的话题能够叫人疯狂。就我所能够获得消息的渠道而言,关于它的确凿无疑的信息凤毛麟角。而朝鲜毒品此前在中国舆论场中似乎也并没有引发太多的关注。大家更关注这个国家新近出现在国际视野中的年轻领导人,白头山统帅,拥有无比的胆略和猛狠的作风的伟大领袖金正恩(朝鲜官方语),以及他的父亲和爷爷。直到朝鲜年初突然在本国境内制造了一场地震之后,一切都不同了。造成地震的是核弹试验。一个近在咫尺的邻居,在相当狭窄的领土范围之内,正在制造核弹。他掌握在拥有无比胆略和猛狠作风的伟大领袖金正恩之手。对于中国吉林省的边民而言,核弹试验不仅仅停留在舆论场的讨论之中,还可能意味着实实在在的危险。当然,仅仅是可能。我没有对彼时中国东北以及朝鲜半岛的气候及风向进行过研究,但显然辐射的危险并非杞人忧天。我后来在延边采访时得到了一些信息。与朝鲜一江之隔的中国边境地区,警察在核试验发生之后接到通知,要求全部回到警局开会,以预防可能发生的情况。这些情况包括出现恐慌、群体事件,甚至应对核试验的辐射危险。一个警察形容当时的心情:太吓人了,一旦真有辐射,怎么办?他甚至在思考着,如果真是这样,撤离可能也来不及了。后来中国公布的监测结果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彼时,我的父母正在距离边境不远的地区生活。我也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朝鲜的一切都值得关注,物理学家可以研究朝鲜的制造核弹的能力,心理学家可以研究伟大领袖的精神状态。但现实是,信息少之又少。即使是西方的主流媒体,以及三八线另一侧的现代国家,能够提供的消息可能也永远无法叫人安心。

在所有关于朝鲜的信息中,一篇朝鲜参与贩毒的报道被翻了出来,引发了极为强烈的反响。这是一篇发表于2011年的《凤凰周刊》的报道。朝鲜毒品本来与这件事情无关,但人们出于对核弹的担忧,终于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发泄口。这篇报道中援引了相当多的韩国、美国等外国媒体有关朝鲜贩毒的信息,以及中国延边法学专家的研究资料,报道中还转引了脱北者的讲述,基本可以侧面证实朝鲜人参与贩毒的事实。报道的出发点是对朝鲜贩毒在国际上全局性质的观察,缺乏来自朝鲜或者中国警方等更多方面的实证性信息。因此等我决定亲自去一次延边,调查来自朝鲜的毒品问题时,我觉得有必要先对外国媒体以及逃北者提供的转手信息保持谨慎和怀疑的心态,当然,这种心态仅仅是出于信源问题,是对信息可能夸大的担忧,而非对事实的担忧。在操作这个选题之前,我基本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当然也做好了失败的打算。我准备以延边地区作为一个例子进行报道,用能够搜集到的更加具体的案例来还原整个朝鲜贩毒链条。没有实证案例的信息,即使已经有过报道,也不予在稿件中体现。比如在此前可以搜集到的国外媒体的报道中,提到毒品曾被贩往日本,但我所掌握的延边贩毒案例中没有事实能够说明这一点,因此报道时没有采纳。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即缩小范围之后可以更好的处理事实性的素材。全局性的观察文章已经有了,目前更需要确凿无疑的事实来支撑这一点。采访的过程当然并不顺利。延边州乃至下面的市县警方,均不愿意公开提及毒品问题。

我能够理解他们的顾虑。一名负责宣传的警察拒绝采访的理由就是:这个问题涉及朝鲜,有的甚至是国家行为,因此过于敏感。这种敏感对于一个边境地区的市县而言,风险性可能确实太大,担忧当然不无道理。在我抵达延边的时候,一个更加糟糕的现实是,边境地区略显紧张,我不知道这是否出于朝鲜目前的局势。这当然不利于我接下来的采访。比如,我在三合镇想看看对岸朝鲜的情况时,遭到了可爱的边防军人的提醒。两名年轻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持冲锋枪的军人找到了我,还有一名领导模样的人。当时,我刚从三合村的村部转悠出来,此前还去了一趟江边,隔着铁丝网眺望了朝鲜对岸光秃秃的山脉。一名边防军人要求我删除掉手机里的一些照片,并出于善意提醒我,边境地区有相当多的管理规定,建议我赶快离开那里。我当然听从了他的建议。

(二)

关于三合镇,我后来在报道中提到了一些情况。这个镇位于延边州以南的龙井市。一排低矮的建筑沿着图们江依次展开。镇子不大,人口以朝鲜族为主。小镇拥有邮局、边防派出所,以及疏疏落落的几家餐馆,街道整齐干净,一条主街从镇子中间穿过,从龙井市区搭车1个多小时,穿越镇子,即可到达位于边境的三合口岸。我抵达江边是在2月下旬,这个人口只有5000人左右的小镇,安静的叫人难以呼吸。三合镇的空气中混合着乡下雪地里特有的清爽感。如果我能够在这篇略显严肃的文章中更加自由的支配词句,我希望能用村上小说中的一个地方来形容:世界尽头(《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这是一片萧索之地,一切都被局限在整齐荒凉的又不无神秘的雪原里。是的,这里是尽头。对岸就是朝鲜,一片未知区域。至少在走到图们江边的雪地中时,我能感受到那种已经抵达尽头的绝望。

真正引发我兴趣的是三合镇另一个戏谑性质的称呼--“全国冰毒批发市场”。这个调侃的说法来自一个当地的司机。尽管这不足以证明什么,甚至可付于笑谈,但没错,这里一直是边境地区毒品走私者的乐园。2007年6月17日,两名乘客在开山屯镇边检站附近的堵截中被查获携带冰毒900克,交待是从三合镇境外人员手中走私入境;2007年10月23日,龙井市公安边防大队抽调警力在三合镇设卡拦截到一位名叫李岩的走私贩毒者,从三合镇走私了冰毒719克;2008年延吉市公安局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披露了“1·08”毒品案,一名沈姓男子从2006年开始,即在三合镇从境外人员手中走私贩卖毒品;2009年图们市公安局破获的一起贩毒案中,三合镇的崔某等3人在三合镇大苏6队附近边境线上,购买了500多克冰毒,并在当年10月末和11月初先后两次走私毒品,贩卖到黑龙江佳木斯......这个名单可以列得很长,毒品当然全部来自朝鲜。后来我接触到了一名边境地区的禁毒警察,他相当坦诚地讲述了延边近年的禁毒史,三合镇的名字也被不断提及。同样被提及的还有其他几个毒品入境地点。

这名禁毒警察年纪已经44岁了,从警20余年,在边境和毒贩打了多年交道,并曾参与抓捕过朝鲜毒贩。在这里我仅就一些事实性的重要信息做些补充:朝鲜人贩毒的行为有的是国家性质。这个说法来自延边接受采访的警察,延边下辖的两个市(县)公安局的至少3名警察提到了类似说法。一名警察还说,他审讯过朝鲜的毒贩,这些信息是被抓获的毒贩透露的。这也印证了此前韩国媒体援引来自脱北者的讲述。此外,根据上述受访警察提供的信息,还曾有参与贩毒的朝鲜军人在延边境内被捕的事情发生。没有证据显示贩毒是否出自伟大领袖的授意。但对于一个实行先军政治的国家而言,工厂等生产设施全部掌握在国家和军队手中。个人显然并不具备制造毒品的条件和能力。韩国对朝专门网站Daily NK还报道称,中国对朝鲜贩毒表示了不满,并要求朝鲜关闭一家参与制毒的制药厂,朝鲜部分接受了这一请求。这一说法没有得到中国方面的证实。不过,事实显然已经足够多了。

(三)

贩毒的步骤大体是在中朝边境地段的图们江上展开的。中国的手机信号覆盖了朝鲜的一部分地区,朝鲜毒贩在走私毒品之前,会通过电话和延边的毒贩约定时间地点。其中,手机和电话卡均由中国的毒贩提供,并负责替朝鲜毒贩充费。

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后,朝鲜人会携带冰毒涉水或从冰面带过江来,交给中国或者韩国的贩毒人员,对方通过贩毒网络贩卖完毕,再约定时间将毒资分成给他们。当然,还有一些在江边当场就完成了交易。早在七八年前,从朝鲜走私入境的冰毒极多。朝鲜的毒品因为纯度高,在吸食的过程中会上头,能让人飘飘欲仙,因此在吸毒者中颇为抢手。我并没有吸毒的经验,但据有禁毒经验的老警察的说法,来自中国南方的冰毒并没有达到这个功效。南方毒品1克能卖到1200元,而朝鲜毒品最低就可以卖到1500元。在21世纪初,朝鲜冰毒的进货价格1克仅为六七十块钱,如今已经一路飙涨。也就是那时,毒品开始攻陷中国东北。此前毒品尽管已经渗透到了延边境内,但并未泛滥成灾。延边也不是朝鲜毒品的终点,而是作为“毒品主要的走私通道、中转站、集散地和消费地”(新华社语),相当多的冰毒并未被警方截堵于边境一线。从警方破获的毒品案中寻觅链条可知,在这个贩毒链条的下方,冰毒进入青岛,并从青岛转运到韩国。毒品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繁荣一个地方的冰毒市场。龙井市公安局的禁毒警察尹卫东,即上述的那名从警20余年的禁毒警察,曾前往青岛参与“张社长”毒品案的抓捕行动。在这个贩毒网络的下线中,包括两名韩国人金炫均和郑秀珉。在青岛的朝鲜人沈春姬负责找金炫均批量走私冰毒到韩国贩卖。这里面披露了一个更加具体的信息,朝鲜的脱北者参与了中国境内的毒品贩卖活动。这说明朝鲜不仅仅只是上线的毒品制造者。毒品引发的犯罪行为作为一种现象成为延边当地学者的研究对象。

延边大学法学院的崔军勇在2010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援引了一组数据,中国延边地区首府延吉市吸毒人员在不断增多:从1995年登记在册吸毒人员44人增长到2090人,10余年增长了近47倍。我曾跟崔军勇有过一次通信。崔军勇相当客气的拒绝了采访,他表示已经停止了对这一选题的研究,没有最新的信息可以提供。2009年,延边州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申昌协在接受采访时还介绍,延边由于地处边境,近几年毒品犯罪猖獗,延边州和龙市在押嫌犯有一半是因涉毒犯罪。如果把这个问题扩及到吉林省,情况可能更为严重。吉林省在2009年上半年缴获的毒品总量超过6吨,升至全国第一。吉林的边境地区团伙走私贩毒加剧。这些走私团伙长期暂住在边境一线,与境外毒贩和境内毒贩勾结,将毒品走私入境后,部分供应当地毒品市场,大部分转运至周边国家、地区和省份。公安部禁毒局局长刘跃进2011年做客人民网时公布的数据显示,东北地区滥用合成毒品的情况突出,黑龙江、吉林、辽宁三省登记的滥用合成毒品人员已占全部吸毒人员的72%以上。这就是朝鲜毒品问题带给东北的影响。进入2013年,目前还没有更新的数据说明上述问题。

(四)

尽管中国从未就朝鲜毒品有过任何公开的表态,但根据我所掌握的材料可知,朝鲜毒品问题早已引发了高层的重视。只是即使在警方内部,谈论这个问题也显得过于隐晦。比如我在延吉市公安局看到了一张展板,挂在禁毒大队的走廊上。这块展板试图宣扬一次禁毒战役的成果,但又不免遮遮掩掩。展板上的信息是一封来自公安部禁毒局的贺电,称在2007年5月19日的一次行动中,延边州公安局破获了“4·09”跨国走私贩毒案,共抓获犯罪嫌疑人16名,缴获冰毒4050克,冰毒片13粒,毒资72万元,手枪1支及轿车9辆。在抓获境内主要毒贩后,通过精心设计,巧妙周旋,最终将朝鲜籍犯罪嫌疑人抓获。

即使是在这块用于内部宣传的展板上,用词也显露出了谨慎的作风。这次缉毒行动被看成是“认真贯彻落实周永康等中央领导同志关于××毒品问题的重要批示精神,努力遏制××毒品入境,坚决打击毒品犯罪活动的一次成功突破”。那个神秘的国家名字被以“××”替代。在官方披露的多份材料中都提到边境毒品问题的严重性,但都有意无意忽略了朝鲜的名字。朝鲜贩毒是国家行为多少让中国感到尴尬。延边警方可能也体会到了这种尴尬的存在:一方面,朝鲜在外交上依赖中国摆脱孤立无援的境地,另一方面,它向中国贩卖毒品以套取外汇。对于参与禁毒的警察而言,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尹卫东见证了延边的缉毒历史。他甚至能通过眼神分辨出吸毒者,还亲历过毒贩逃脱追捕的情形。他的父亲是朝鲜咸镜北道人,尽管经常有朝鲜的亲戚过来探亲,对他来讲,对岸仍然保持着神秘。我与尹卫东也谈到了朝鲜半岛的局势。他说一旦朝韩开打,他从情感上会支持朝鲜。但他也十分清楚,来自对岸的毒品,让延边的治安问题变得复杂。

尹卫东的纠结,我似乎可以理解。我不能理解的仍然是,我们为什么替它的罪行遮遮掩掩?

本文转自网易UGC精选:http://zhenhua.163.com/13/0717/09/93VO6QGP000464B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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