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字大小:
  • A A A

邱震海 | 2013年07月22日 星期一 14:07 PM

编者按:凤凰卫视评论员邱震海在其新书《访与思:中国人成熟吗》中,探讨当下中国人集体精神世界的成熟程度问题,并在其凤凰博客中发表三篇摘录文章。他认为,理性精神的缺失,导致了中国人集体精神世界的某种不成熟。这种缺失,就象足球场上那个“可恶”的守门员,将中国人的聪颖放进了球门,而将成熟永远挡在了门外。因此,世界看到的中国人,是一群非常聪明,但某种程度又不甚成熟的中国人。

摘录一:

2011年10月2日,香港国际机场,一个已经有些凉意的秋天的下午。

我终于决定放下手中正在进行和筹备的不少节目,接受日本外务省的邀请,赴日本考察、调研一个星期,焦点是地区战略格局。

也许是这几年工作越来越繁忙的缘故,一个星期的外出调研,对我而言几乎已经成为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呼吸着香港机场略显浑浊的空气,我忽然想起美国前著名主持人拉里·金的一个抱怨:自从接手了《拉里·金直播》王牌节目后,他25年来没有度过一次超过一周的假期;而即便是在度假期间,他每天也都要阅读至少十份报纸。

    今天的电视人,没有人不想有拉里·金那样的成就,但至少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够达到他那样的成就和高度。既然这样,我们大概都没有资格抱怨我们工作的繁忙。更何况,调研作为电视评论人充电的一种方式,本身就是十分需要的。

    导致我决定外出充电的一个重要原因,是2012年元月开始,我除了原有的《震海听风录》外,还将主持新开播的《寰宇大战略》,其焦点也正是地区乃至全球的战略格局。这几年,我在工作上去欧洲、美国和东南亚比较多,对于近在咫尺而又异常敏感的日本,反倒有些忽略了。

屈指一算,距离上一次我前往日本进行较长时间的战略问题考察,已经七年半了。与七年半前相比,覆盖中日关系的地区战略格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记得2004年5月,虽然中日关系由于小泉参拜靖国神社而陷于低谷,但当时我与日本防卫省(当时还叫防卫厅)的研究人员研讨时,大家的共识是:中日之间没有战争议题。但七年半后的今天,我们似乎谁都不敢下这个判断了。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然而,坐在香港国际机场的休息室里,不知怎么,我想起的既不是中日关系本身,也不是地区战略格局,而是临行前一位日本外交官对我说的一句话:“日本这个国家缺乏战略。今天日本所有的战略都是围绕着美国来旋转的,也许近几年还有中国因素。”无论这句话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些许情绪,但这句话似乎比较真实地反映了日本的现实或困境。

其实,环顾今天全球的许多国家,缺乏战略的又岂止日本一家?当今世界的许多国家都缺乏战略,或曰缺乏治国的大方略。许多国家只有小战略,没有大战略;或者说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

 坦率讲,这些国家中,也包括正在崛起的中国。

一、中国在战略问题上的困境

当然,从思想史的角度说,谈论国家战略的时候,我们必须非常谨慎,尤其是我们谈论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战略。人类历史上,曾经有不少这样的情况:在缺乏启蒙和集体精神世界成熟的基础上,一个国家奢谈战略,往往会成为走上歧途的“前戏”,十九世纪的欧洲和二十世纪初的日本都曾有过这样的惨痛教训。

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没有战略,有点类似今天的欧洲没有战略。至少对今天的欧洲来说,没有十九世纪那样的“战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今天的欧洲人不再以超级大国为追求目标,而是甘愿以二流的国力和军力,换来这块土地上永恒的和平、自由、民主和均富。

这样的境界,东亚的人们也许要到一百年以后才能真正达到。那时,也许历史会印证2012年我的这个预言。

- 今天的中国有战略吗?

但我们谈论的战略,却不是一个国家处于上升期的骚动和盲动,而是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大国发展真正应该具有的方向,以及这个国家一旦遇到危机时的处理方式。它不但包括国防、经济、金融、能源战略、粮食、文化等方方面面的战略,而且也包括长期的发展方向。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国家有战略一定比没有战略要好,因为这样的国家无论在应对中短期的危机和挑战,还是在面对长期的发展方向时,始终是清醒、自如、沉着和稳健的。

然而遗憾的是,今天的中国距离这一步却十分遥远。每一个从事新闻工作的人,甚至每一个稍微关心时政和国家命运的人,似乎都有这样的感觉。

今天的中国,首先面临的不是长期的发展战略,而是中短期如何应对危机和挑战的问题。这几年,充斥在中国民间的一股情绪,是对中国缺乏战略的严重不满。在这方面,今天的中国可谓充满困境,用“内外交困”来形容可能是言重了,但问题的严重性却丝毫不能忽略。

让我先从一个小故事开始:

 - 南海:打还是不打?

2011年5月26日,在南海主权纠纷史上,恐怕是会被以后的历史学家不断提起的一天:这一天,中国海监船与越南有关方面的船只发生了冲突。据外电报道,在冲突过程中,南海海底的电缆被中方人员剪断。......

三天后,越南外交部女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神情严肃地表示:“越南海军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越南利益。这是南海冲突发生后,越南方面第一次将军事解决方案公开提到了全球媒体的面前。南海,刹那间让人闻到了战争的硝烟。全球的媒体都将注意力转到了越南的对立面 - 中国身上。

事件发生四天后,我出发前往新加坡,参加在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举行的第十届“东亚安全峰会”(俗称“香格里拉对话”),并与同事一起参与对这次会议的报道和评论。这已是我第五次采访此次会议,也是第三次作为“香格里拉对话”的正式代表,出席这一亚太地区迄今最为重要的安全与战略二轨对话会议。

从2007年开始,我们就是“香格里拉对话”的常客;而且我们每一年都要在这里,与美国、中国和周边地区国家的高级军事领导人有一些非正式的约会、谈话或专访。虽然如此,但这一次前往新加坡时,我们的心头还是稍稍有一些异样和紧张,原因就是刚刚爆发的中越在南海问题上的冲突,以及越方首次将这一问题上提到军事解决的高度。

谁都知道,这两个曾被誉为“同志加兄弟”的国家,在友好氛围的水面下,其实涌动着一股渐渐充满敌意的暗流。这股暗流,加上这两个国家三十多年前爆发的那场大规模边境武装冲突,让人对中越在南海问题上的军事冲突可能性尤其敏感。

这里更为深层的背景是:中国与东南亚一些国家的主权纠纷由来已久。2002年,中国与东南亚有关国家签订了《南海各方行为宣言》,明确提出“搁置主权,共同开发”。但近十年来的现实却是:与中国的克制相比,一些东南亚国家却是“搁置主权有余,共同开发全无”。近年来,无论是菲律宾、马来西亚还是越南等国,都以各种方式(如领导人登岛、与美国联合军演和先下手为强开发资源等)宣示其对有争议地区的主权或实际掌控权。

任何具有国际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国际政治上素有“实际管辖权优先”的原则,中文的通俗说法就是“既成事实”。而目前的实际既成事实就是:在具有主权争议的南海岛屿中,越南实际占有29个,菲律宾实际占有8个,马来西亚5个,文莱2个,而中国大陆实际占有却只有8个;即便加上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另一个成员-台湾所实际占有的太平岛,中华民族实际占有的岛屿,也只有9个。

而在这其中,越南尤其扮演了一个不甚光彩的角色。众多资料显示,历史上越南是贫油国,因此在产业发展的初期阶段,越南就把南海油气资源的攫取看做实现经济腾飞的关键因素,正是此种资源的战略饥渴导致越南将南沙主权争端放在国家战略最优先的序列之上。

问题更为复杂的一面在于:如果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越交恶纯粹出于意识形态原因,那么在新的地区战略格局下,具体来说就是“中国崛起,美国重返东南亚”的格局下,美越这一对昔日的宿敌,则似乎找到了某种共同的战略需求。越来越多的内幕材料显示,美越军事合作正在向着超越双边军事交流、以某种双方共同的假想敌为针对对象的方向发展......

 2011年6月初的“第十届香格里拉对话”就是在这样的大小背景下举行的。

6月3日下午,中国国务委员、国防部长梁光烈与越南国防部长冯光清在“香格里拉对话”开幕前举行了双边会晤。我作为媒体代表,旁听了中越国防部长会晤的开头部分。这一天,距越南外交部女发言人关于动用军事手段的强硬表态,仅仅过了五天;这是越南外交部强硬表态之后中越国防部长的首次会晤。

有趣的是,与越南外交部女发言人的强硬相比,两位身着戎装的国防部长在会晤时,则似乎在官方辞令的背后,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某种历史共同记忆和意识形态的共性。“好同志、好兄弟、好邻居”的说法,从两位有权向各自的千军万马发号施令、并历时点燃一场熊熊大火的最高军人的嘴里说出,似乎既是外交辞令,又不是单纯的外交辞令。......

然而,几乎就在中越两国国防部长会晤的同时,越南军事代表团却向“香格里拉对话”现场的媒体发出通知:两天后,越南国防部副部长将在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举行记者会。显然,这是越南军事代表团在这一地区最高层级的安全与战略会议上的一个重大动作,意在向全球媒体通报5月26日中越南海冲突事件后越南军方的立场。而此时,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军事代表团,则对这一信息完全不了解。

第二天晚宴上,某国的一名高级军事领导人坐在越南国防部长冯光青旁边,特意向冯光清探询这一从媒体渠道获知的消息。想不到,对这一此时已被媒体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冯光青竟矢口否认。事后,该国的这位高级军事领导人事后对我愤愤不平地说:“这算什么事?都已经向新闻界都公开的事情,还要向我们保密!”

那么,越南国防部副部长在“香格里拉对话”期间,究竟要向全球媒体传达什么信息?6月5日上午,中国国防部长梁光烈和越南国防部长冯光清先后在“香格里拉对话”发表演讲。与梁光烈措辞温和、旨在向世界各国解释中国和平发展意图的演讲相比,冯光青的演讲一开头就表示:“最近在南中国海发生的一些事情,应该引起各位的密切关注”。

而就在冯光青发表演讲的同时,越南国防部副部长阮志泳在另一个会议室举行记者会,开门见山就表示:“5月26日发生在南中国海的事情,是一起暴力事件,越南军方正予以密切关注。”  

越南国防部副部长阐述完越南军方的基本立场后,笔者在现场第一个提问:“请问,如果未来在南海继续发生类似的冲突,越南军方将有什么下一步举措?”对此,阮志泳表示:“越南军方将密切关注每一次冲突事件的背景。若冲突仅具有民意背景,那么就将提交民事部门处理。”显然,他这里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是:一旦发现冲突具有军事部门背景,那么越南军方可能考虑采用军事手段。

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的现场,让人再一次闻到了战争的火药味。虽然在随后的半年多时间里,由于中越双方的共同努力,尤其是双方高层领导(包括军方领导)的互访,两国间围绕南海问题的争端有所下降,但而这一战争的火药味,一段时间来则早已充斥着中越两国的民间和媒体。

2010年下半年以后,我曾受邀到中国大陆多个地方演讲。无论演讲主题是否涉及南海,南海风云始终是各个场合绕不开的一个重要而敏感的话题。而许多朋友万变不离其宗的一个问题就是:“南海,到底打还是不打?”

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的剧作里有一句名言:“是,还是不是,这是一个问题。”这句话套用到今天中国面临的南海风云上,竟然也被相当程度地浓缩为“打还是不打”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如前所述,2002年签订的《南海行为宣言》十年来几成一纸空文,中国的忍让成为一些国家有恃无恐的契机;而2010年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在越南首都河内的一句“我们回来了”,让多少东南亚的战略家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有一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还是要让我们回到2011年6月的“第十届香格里拉对话”的现场。会议第一天,时任美国国防部长的盖茨在主题演讲中谈到美国因国内经济问题可能削减军事开支,但却仍将依然坚持对亚洲地区的存在时,会议现场出现了阵阵骚动。

曾任新加坡驻联合国大使的新加坡李光耀学院院长马凯硕直接向盖茨发问:“亚太地区面临的重大挑战是中国崛起,包括军事力量的崛起。请问美国在军事开支日益缩减的情况下,怎么向我们 - 你们在东南亚的盟友保证,美国将依然能保卫你们的盟友的安全?”

马凯硕的提问非常集中地折射了东南亚国家在中美两个大国之间的两难心态。众所周知,历史上,中国与其周边东南亚的关系就十分复杂。有人曾将中国与东南亚的关系,比喻成“大象与周围瓷器”的关系,那意思是说:大象只要稍一不慎,就可能将周围的瓷器踢得粉碎。因此,东南亚素来对中国抱有一种警惕与依赖兼有,而警惕似乎又多于依赖的复杂心理。上世纪中叶开始,东南亚又是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后院。但近年随着中国崛起,东南亚也越来越多地发展出其“二元战略”,即在经济上高度依赖中国,而在安全上则高度依赖美国。

从中国地区外交来说,近十几年来辛辛苦苦的重要结果之一,就是成功地建立了中国与东盟的战略伙伴关系。“战略”二字,在各国的语文系统里素来都有着许多不同的含义和解读方式;中国与东盟的战略伙伴关系也未能幸免于外。中国与部分东南亚国家日益复杂的南海主权争议,基本上就从属于中国与东盟这一同样十分复杂的双边关系。这一本已十分敏感的关系,再揉进“美国因素”,准确地说是中国崛起背景下的中美地区互动,问题就更为复杂。

我在这里无意展开大段的国际关系分析。我所关心的,是中国民间将复杂的南海争端浓缩为“打还是不打?”这一简单问题背后的同样复杂的集体心理。

毋庸讳言,南海问题的尖锐化,某种程度上已将中国逼到了几乎没有退路的地步。“一个崛起的大国,居然对周围几个小国的挑衅手足无措”,这是许多人口中无、心里有的一个集体困惑。一个复杂的战略问题,在民间居然被演绎成为“打还是不打”这个一个简单的命题,这本身就折射了中国至少在南海问题上战略思维的缺乏。

然而,中国战略思维的缺乏,又来自何方?

 (摘自《中国人成熟吗?》第一章,未完待续)

来源:凤凰财经播报

 

 

此文章为转载,不代表IBTimes中文网的立场和观点。


无觅关联推荐,快速提升流量 标牌制作